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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父子猜疑,涉及生死存亡,難免輕松不起來QAQ。 (2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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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發現他搖擺不定,於是幹脆和他一起利用弘王,到時候一箭雙雕,還能免去自己弒兄的惡名。

☆、我想做人

許多人這一生,都在做違背初衷的事。

初心,誰沒有初心呢?到頭來都是要餵狗的啊。

七夕佳節,某人的及笄之日,在大理寺的牢獄中度過,這地方她來過三回,可笑都是為了同一個人。

梁帝將姚監副與弘王關在相對的兩個單間,也不知是個什麽意思,是教他二人越獄時有商有量,還是教姚監副勸勸弘王,不要再負隅頑抗。

弘王殿下嫌這地方齷|齪,保持了將近三個時辰的英挺站姿後,總算撿了個幹凈點的床角,坐了下來。

對面姚監副早已躺下,睜著一雙死魚眼,是個死不瞑目的喪氣樣。

不知怎地,弘王殿下口中責備的重話,就變成了輕飄飄的家常。

他說:“阿絳,給我講講你小時候的事吧。”

她說:“我只想見見父親母親,看看他們究竟長什麽樣。”

自然在他眼裏,她是個無名無姓的人,可實際上,她的確未曾見過父親母親,真正的屬於她的父親母親。

弘王殿下終於笑,笑她總能引起他的共鳴,從而逃避責罰,他本想留她作個妾侍,可她偏要女扮男裝,混入須眉之中,她說她不想做美人,她想做人。

他幾乎真要認為,她是天地而生的精魅,落入凡間,成為棋子,成為玩|物,歷經磨難,還是想做人。

而他呢,他也是沒有雙親的人,可他必須表現出合適的怨憤,給監視此處的人聽,表示他仍孺慕所謂的父皇。

他重覆當日被帶下去時的怒吼,然而並無半分懇切,只是麻木的低喃,“百姓有冤,可訴於縣官,臣子有冤,可訴於君王,兒子有冤,該訴於誰。”

姚監副跟著呢喃,眸中滿是不解,如同沈入一個魔咒,冷笑泠然,似一泓清泉,漸漸結了冰,凍在喉嚨口,“該訴於誰?”

她披頭散發,笑出一口白牙,遮住一臉的詭譎與邪惡,摻雜些許發自內心的歡喜,狠戾而滑稽,殘忍又可悲。

他看不見她的面容,只覺眼中跟著發澀,疼得恨不得剜下來才好。

他不知道她為何如此痛苦,只知道她拼命守護的人,認不出她,或者認出了,還是想她死。

這種痛苦,他未曾經歷。

他這一輩子算得上順風順水,原本只是昭廉太子的庶長子,母親又不受寵愛,沒成想東宮一場大火,他與慕容昭換了過來,他親眼看見自己的母親,拖著慕容昭葬身火海,而他成為尊榮無比的弘王殿下。

梁帝雖寵愛李貴妃,卻明顯更喜愛廉王,他看得出來,梁帝欣賞直爽的性子,於是他從不掩蓋自己的聰慧,也漸漸發現,自己終究逃不過庶子的命運。

他本不想這麽快翻臉的。

父皇,誰讓你立了太子,還不肯給我活路。

弘王殿下等對面那個人笑完,看見她瑟瑟發抖,異常美,春雨墜梨花,細微處抖動的神經綻放絢爛到極致的美麗,必是臨迫死亡的華麗篇章。

那淒惘迷離的眼神,妖精似的女子,一眼就要勾人魂。

時間都靜止,他仿佛老僧入定,又是紅塵俗人,七情六欲都占滿,無法自制。

他心裏的人,一直是桑琰,否則也不會教她有了孩子,更不會懷疑她之餘,還保她性命,嘉寧險些害死她,還被他狠狠責罵,勒令下不為例。

可她呢,他一直覺得,她是個心性堅定的人,不達目的誓不罷休,卻獨獨在對他的美人計上,半途而廢,究竟是他太沒魅力,還是她心中另有他人。

她心裏或許有桑琰,卻更有那個人吧。

他瞥見陰暗中的人影,表情像深冬一般清冽,一笑又將冰雪融化了,“阿絳,恨你師父嗎?”

她擡起臉,彎著唇角,葳蕤生光,半露傾城芙蓉色,“沒有他,就沒有我,欠他的,我總要還的,還完了,剝他的皮吃他的肉,才算公平。”

有人望著她含笑眼眸,被她口中沾著毒液的話語蜇得跌退,他不能置信,她竟恨他怨他到這個地步。

是了,是他害她淪落民間,成各方操縱的棋子,成殺人不眨眼的行屍。

堯姜殿下眨眼,終於扳回一城,大勝之後,高呼痛快,傲氣凜凜。

而他恍然神傷,如入迷局,進退維谷。

這的確是她的心裏話,臨到最後,最危險的時候,她想告訴他自己的恨意,想告訴他若要陪她賭下去,來日就莫要後悔。

她記得那個繾綣的夜,潛伏著洶湧浪濤,沈沈愛意不過表象,最真切內裏血肉模糊,腐朽不堪,皆是一頭兇獸,只恨不能將對方吞噬。

他害死慕容雲,害得慕容堯姜執迷權勢,割舍最愛的人,生不如死,他坦誠,是為了更好地操縱她,可心裏,焉能沒有防備,焉能沒有忌諱。

他替她擋不了風雨,全是在招風惹雨。他卷她入這淒風苦雨,哪日他後悔了,就能抽身而返,逍遙自在,而她不論成敗,註定成困獸,難善終。

她自始至終,都是他的棋子。

血海深仇,真真是血海深仇。

堯姜殿下氣昏了頭,口不擇言,逮誰咬誰,咬得滿口血沫,捂住腹下的傷,五臟六腑一陣翻湧,喉頭腥甜再難忍住,終於吐出血來。

她疼得跌在地上,打滾,楞是一滴淚沒掉。

她還在笑,淒厲如鬼魅。

她腹腔裏的血好似流不盡。

全甄,你知不知道你堂姐武藝高強,我與人合力,雖傷她根本,又付出何等代價,你把我關在這裏,是要我活活痛死嗎。

她是有預感的,所以故意氣走暗處的那個人,她說不上為什麽,大概是不想再欠他,她知道這很愚蠢,反正她英雄救美已經夠愚蠢的了,再愚蠢一點,好像也差不多。

她扭曲了五官,那張假面險些掉落,感到鋪天蓋地的死亡氣息,終於開始懊悔。

真特麽疼。

早知道換一種死法了。

弘王殿下奔過來,盯住她,她趴在地上,奄奄一息,保持微笑,沒有求他。

他終於確定,她氣走那個人,是真的想死,她是個瘋子,永遠做不成人了。

直到此刻,堯姜殿下才發現,她其實一點也不想留在這裏,利用一切,一日日地算計著,如何借別人的手,達到目的,篡位篡得理所當然。

她發現自己錯了,一開始就錯了,她寧肯慕容堯姜從未存在過,也好過做那個一哭一笑都不由自己的堯姜殿下。

她的野心向前,她的本意退後,只為了活著,可活著又為了什麽。

每往前一步,都得舍棄什麽,都那麽艱難,她會迷茫,會猶豫,會膽怯,會累,會傷,會疼。

她把每一樣東西,所有人的性命,包括她自己的,都稱了斤兩,與魔鬼討價還價,換片刻的得失,到頭來還是要輸個精光。

她被雷峰塔壓久了,魂魄好不容易回來,千年萬年的疼痛,瞬間也都回來了。

她不停地吐血,呼吸越發困難,模糊了字句,只有她自己聽清,“鳳凰…鳳凰…何…不…高飛還…故鄉…無故…在…此取…滅亡……”

四周的聲音漸漸隱去,世界緩緩沈入黑暗,卻又驟然變亮,她像是又回到了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,慕容雲在馬上馳騁,孝昭仁皇後說,我兒善武,可堪為將。

笑話,都是笑話。

人一旦迷醉於自身的軟弱之中,便會一味軟弱下去,會心有所系仍倒在地上,倒在比地面更低的地方。

更何況,某人兩世都這麽倒黴,死都死不利索,死都好面子,非要說自己不想活,主動上交性命,不給閻王添半分功勳。

從此天地少一禍害。

慕容衡瞪眼,瞪出越來越多的血絲,地上的人漸漸沒了聲息,仿佛徹底死去,再無技倆回天。

他不知道該不該救她,她傷了昔妃乃不爭的事實,梁帝教段辜存來聽她的絕情話,便是絕了他救她的心,可見梁帝為了昔妃,必要置她於死地。

他一拳砸在地上,砸出殷紅的血,憤恨又淒惶,昔妃昔妃,又是昔妃,不過一女子,怎就能左右他的決定,他的人,他想救,便救了。

弘王殿下正欲喊人,就見謝院判從陰影裏跳出來,他步伐慌亂,呼吸急促,很失了幾分風度。

謝喻努力不把視線移到那人身上,而是急於向弘王獻媚,“臣聞陛下遣人來此,殿下可有不適?”

弘王殿下擺手,叫他先去瞧姚監副,務必要把人救回來,他得償所願,眉梢喜色還未壓下,待探到她的脈,又成了沈重的憂慮,還有幾分莫名的傷感。

他鼻頭酸得要命。

傻子,叫你置身事外,莫要插手,竟傷得這樣重。

謝喻將藥丸搗碎了給她餵進去,捏住她下頜,用熱水溶了藥一頓猛灌,藥汁不停從她嘴角溢出,好在帶足了藥,終歸是餵進去了些許。

弘王殿下看清姚絳那張平淡無奇的臉上,一道道近乎妖異的血痕,忽覺莫大的惋惜,這惋惜攫住心神,鉤連血肉,沈沈往下墜,墜到無邊地獄裏,再也看不見她純然哀傷的笑靨。

他忘了問謝院判何以會帶如此多的傷藥,仿佛早有準備,他只記得與她初見,那嬌媚如夢似幻,唯有悵恨如此真實,真實得他不忍卒讀,敬而遠之,又神魂顛倒。

她仿佛要蹦起來,“我是狐貍變的,我第一天做人。”

阿絳,你若真是狐貍變的,還是早些歸去罷。

你懂法術嗎,可人懂心術,佛說,大千世界,一切皆因果,不過都是在承受業力罷了。

命運糾纏,愛恨情仇,若連人都做不了,又如何駕馭。

慕容衡心想,比起阿絳,我總是個人,我不會像她那樣為人棋子,活得艱難,死得孤寂,我總有選擇權。

我雖常後退為求穩妥,可那不過是因我自私軟弱,不願舍了現下的榮華富貴,而去博一場須豁出性命的天下至尊。

他看住昏迷的她,一雙眸子漸漸清亮,仿若剛剛琢出的黑玉,通透而水潤,在燭火下流轉耀眼光芒。

可嘆一枚棋子如此決然,至死也不肯乞憐,慕容衡身為男兒,既然入此絕境,怎能沒有一博的勇氣。

弘王殿下下定決心,總算入了謝喻的局,他想起堯姜殿下對此人的評價,不由一陣苦笑。

色厲膽薄,好謀無斷,幹大事而惜身,見小利而亡命。

殿下,你有膽有識,有勇有謀,最大的壞處,就是不及他惜命,可知若非我及時趕到,你這條命,就保不住了,那咱們的局,又有何用呢。

我只求殿下讓我看一眼,殿下曾許諾的繁華、富強,殿下的神采歷歷在目,怎就不作數了呢。

謝喻一顆心漸漸沈了下去,從黯然神傷,坐到心灰意冷。

他如今本就是弘王的人,若她有個萬一,他要另投明主,易如反掌,他可知道弘王的真實身份。

可當他摸到她冰涼的脈博,探到她冰涼的呼吸,那一刻,他心跳驟停,頭暈目眩,不知身在何方,心底有個聲音告訴他,不能放棄她。

他近乎瘋狂地給她灌藥,不管什麽靈丹妙藥,不惜血本地給她,都給她,什麽身家性命,什麽抱負理想,都給她,只求她能醒來。

他觸到最冰涼的她,觸到最死寂的絕望。

人都是尋常人,不幸的人不能天真可愛,進而陰狠可惡,這都是天地規律,他曾經多麽討厭她,最終成了她這樣的小人,才明白她活得多苦。

那種想解釋又無從說起的無助,那種心向光明卻卑微自棄的痛楚,那種為人所叛卻無可辯駁的幽憤。

仿佛拋棄禮義廉恥,做的每一件事,就都是不擇手段,毫無反駁的底氣。

你我能有多臟,你我能有這世道臟嗎,人心如此卑鄙險惡,老天如此不辨是非,皇室如此虛偽無恥,這天下黑白顛倒,藏汙納垢,你我怎能臟得過它?

殿下,你何需感到卑賤,分明是你用自己染血的手,換得旁人的安寧幹凈,她又有何資格,指摘你不擇手段?

不過是道貌岸然。

弘王謀刺一案經查,乃昔妃聯合虎賁營昭武副尉袁懈,串通領侍衛內大臣,聯合禁衛軍演的一場好戲,為的是陷害弘王。

此事是否系太子主使,不得而知,卻也只能到此為止了。

梁帝勃然大怒,賜死一息尚存的昔妃,皇後見其死狀,夜夜夢魘,病入膏肓。

那名紫衣樂師,與皇後有所來往,昔妃盛寵已久,又兼她曾經的身份,皇後難免忌憚,梁帝恨昔妃自作主張,恨得必要殺了她,卻也沒忘給她報仇。

她的命,是他的,誰都不配取。

弘王殿下平安出獄,而他那位幕僚,就成一具屍首。

據傳弘王殿下善待姚監副的遺孀,接姚夫人入王府,善待到了床上。

付夫人收到醉仙樓的食盒,她一打開,是全瀲的人頭。

血跡未幹,熱氣騰騰。

附字條,其上書:開盒食之,盼君加餐。

她對上那張熟悉的臉,終於連人帶椅子摔倒在地,摔得滿身塵土,好不容易爬起來,只有闔上食盒的力氣。

她驚魂未定,喚來宋管事,請他欣賞他死去的親娘。

他並無一絲駭然,仿佛對著一碗肉湯,閉目深嗅,發絲舒適地輕顫,那氣味香濃可口,笑意就帶上幾分寵溺。

“她本性剛烈,夫人又不是不知,夫人因旁人陷她入獄,且此人屢次害她,為何不殺?”

他依舊恭謙,可俊眉微塌,卻有責怪之意。

某人將計就計,一為逼弘王反,二為換一位領侍衛內大臣,才好控制禁衛軍,殺全瀲麽,也只能屈居第三。

全甄為了這第三的原因,害她又遭一回罪,在他看來,是萬萬不值當的。

他想到她可能的遭遇,神情微滯,欲言又止。

全甄眼睛發紅,見他走神,更是驚怒交加,拍案而起,“這是你生身之母!你為人子,一無悲戚,二無憤恨,竟還笑得出來!”

顏無藥擡眼,溫潤地笑了笑,又放肆地笑了笑,證明他非但笑得出來,還能笑出花樣,笑出風度,笑出腹肌。

他從未說過他這生母的行徑,情願承認自己不孝,仿佛這樣,他就站在得利的一方,心裏才能好受些。

他無可辯駁,今日的驚喜,可以讓他站到死,而不覺疲倦,然後他聽見一陣長笑,風動碎玉,雨絲璀璨。

送食盒的小廝,也是堯姜殿下。

她朗聲,利落:“無藥,殺一個畜生,有什麽不可說的。”

他扶額,佯嘆:“自是不及殿下不拘小節。”

她過千山萬水而來,隔著似有似無的雨幕,天空拼湊琢磨她的輪廓,瞧不清晰,卻讓人安寧。

她如此鮮活。

她一步步走近,每一步都耗費心力,他可以看清那些圓滾滾的水珠在她臉上滑落,像流星,璀璨,又短暫。

他不知不覺去迎她,她伸手來,擦去落在他側臉的一滴雨。

他瞧著她,一頭一臉的綿薄水霧,蒼白狼狽,他滿心歡喜,但收斂神色,莫得莽撞,只靜靜看她,垂首溫柔,毫無棱角。

他半摟著她,壓抑嘆息,她傷得不輕,也顧不得顏面,索性靠著他,點點他的腮,仰頭笑,“小傻瓜。”

她不動聲色,但他清楚知道她的淚,有些鹹又有些苦,溫熱的一滴,穿越喧囂浮華,落在他手背上,灼灼燙傷了他。

那夜她伏在他膝頭,聽他講完錦衣衛的那八年,輕輕握上他的手,終是堅定,“好,不做畜生,咱們做人。”

他不在乎她的悲喜過往,因她許下一個溫暖又美好的將來,屬於他的,有她在的,將來。

縱使跋山涉水,櫛風沐雨,縱使塵滿面鬢如霜,也要到達。

她是他的彼岸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求收藏!打滾求收藏!還有別掉收藏呀!

求生之人救得,求死之人,救不得。

女主死了這麽多回,之所以死不掉,是因為她始終在求生。

即便她沒有察覺,實則她背負的責任與感情,卻越來越多。

比如顏無藥,她下定決心利用他,也下定決心給他一個將來,這是真摯的,而這樣真摯的許諾,不止對他一個人。

這輩子,不知不覺,她有了更多的牽掛。

她徹底要與全甄決裂,所以送人頭刺激她,但並不代表她忘記養育之恩,危險的時刻來臨,她只想養父母能躲得遠遠的。

☆、此愛隔山海

堯姜殿下被攙扶著,坐在付夫人的對面,隔著桌上一顆人頭。

方寸之間,如隔山海。

宋管事知情知趣,想要退下,被她一把拉住,怕扯動她的傷處,只得一同坐下。

她凝望對面那個人,明明她在眼前,卻似在看一場舊夢,她喘息,笑得慘淡,卻無乞憐之意,“阿娘,兒的大禮,可還滿意?”

全甄的回答是一巴掌,卻在半途中,被她截下,只聽一聲脆響,她的手腕被折斷。

她痛得淚水漣漣,她痛得面無表情。

謝喻說,慕容雲為全甄斷的那條腿,乃全氏授意,只因昭廉太子不肯除他,便利用全甄,要他的命。

原來我為你舍命,在你眼裏,不過笑話,原來我的命,這樣低賤。

她前世今生,沒舍得傷她一根頭發,卻並不代表,她狠不下這個心。

堯姜殿下扔了那只手腕,像扔了什麽臟東西似的,她拿出巾帕,一寸寸地擦手,滿臉漠然。

全甄的淚不住地流,眼中有驚怒,更有惶恐,她試圖去握她的手,“七七……”

她忽然炸毛,渾身顫抖,那身狐貍皮上的水珠,一粒粒無情滾落,她低吼,恨到深處,“不要叫我七七!我不是七七!”

老虎的魂魄在兔子的皮囊裏掙紮,要沖破一切,要麽涅槃重生,要麽形魂俱滅。

堯姜殿下撫著胸口,狀似無意地拭去嘴角一抹紅,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,可胸口的煩躁愈盛,她懊惱皺眉,發現自己的盔甲早已不見,只是一只被拔了刺的刺猬。

她低頭,感到貝齒蹂|躪舌尖,“阿娘,你知不知道,全瀲拋夫棄子,給親子下蠱毒,此毒非她死,不可解。”

她轉向顏無藥,他唇角嘲諷依舊上揚,她沖他一笑,表示並無羞|辱之意,他回以一笑,她頷首,繼續,“錦衣衛是什麽樣的地方,你應該風聞,全瀲枉為人母,畜生罷了。”

全甄閉了閉眼,真相如此心驚,與她猜測的別無二致,她心上那層戰栗,又開始征伐。

她嘆氣,佯裝聽不進去,固執己見,“即便如此,子殺母,亦是大逆不道!”

堯姜殿下就淡笑,嘲諷越來越深,深不見底,整個身子塌下去,這樣潮濕悶熱的天,無端教人心寒了個徹底。

“子殺母大逆不道,母殺子又當如何,我被全瀲打傷,你送我入大理寺”,她頓住,忍淚,咬牙,然而嗓音嘶啞,頹敗悲涼,“我差點……死在裏面。”

全甄又何嘗不悔,當她想到梁帝會因昔妃殺她時,卻已經來不及了,她只能往好處想,要教她對自己死心,這下總夠了吧。

的確是很夠,足夠教一顆千瘡百孔的心,徹底死滅,徹底否認那些血淚掙紮的負隅頑抗,徹底否認那些愛恨糾纏的癡心守護,她不由分說給人灌進一大碗苦藥,教人打一個苦味悠長的飽嗝,逼她說,夠了。

自己要逃避,卻偏偏要旁人受苦。

全甄告訴自己要狠心,要決斷,卻終是哽咽,“我並未料想……”

“你並未料想,你一句無心之失,我就要死,你一句血濃於水,我就要退,你知不知道,全瀲就是沈度,當日法場之上,她鐵了心要殺你。”

她怎麽不知道,她早已隱約猜到,她還知道宮宴上那盞茶,下了毒,就是要逼她出來,為她失態。

她想說我都知道,我並非有意害你,可她說到誅|心的地方,卻已經瘋了。

她攥緊拳頭,捶打胸口,瞪著眼,孤戾而絕望,試圖忘記疼痛,那痛苦山崩地裂,火山噴發,一顆顆火星打著卷兒,慢慢化為灰燼,變成陰冷的,九幽之地傳上來的聲音。

“你知不知道,你每一次跟我說,你六親不認,遲早眾叛親離,你每一次用那種震驚又鄙夷的眼神看我,你每一次勸我,要心存仁義,仿佛我,天理難容。”

全甄亦是滿臉的痛苦,眼裏的光彩不再,卻仍強撐著問她,“在你眼裏,你堂兄的性命,無辜之人的性命,當真不值一提?”

她看見她眼裏的不解、失望,悲哀地想,她真的不再是慕容雲了,她開始恥笑他,開始替他後悔,他為一個女子,賭上自己的前程,毀了自己的一生,辜負追隨者的信任,讓至親痛不欲生,就為了一個背叛他、辜負他、不屬於他的女子。

她冷笑,“付錚無辜,我有罪,今日我就告訴你,我布局天地,生靈皆棋,弈的是天下,爭的是皇權,旁人的命,我管不了,我自己的一切,都可以交換,廉恥二字,我視為無物,仁義道德,我從未有過。”

顏無藥擡眼,眼中震驚又疼惜,他看見她淩遲自己,看見她唇邊血跡,他的呼吸愈發急促,胸口湧上無端憤懣,她分明在告訴他,她不過是利用他,可他清楚知道,這憤懣不是為了自己,而是為了她。

堯姜,你何苦作踐自己。

他輕握她的手,可她卻沒有停下,她輕輕地笑了,笑去嘲諷與可悲,冷靜宣判一個終局。

“全甄,你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事,就是試圖教一只老虎,學做兔子。”

全甄聽到她喚自己的名字,冷冰冰,硬邦邦,不帶一絲感情,她終於戰栗,七手八腳地想斟茶,卻打翻數個茶盞,於是急著挽回尊嚴,急出洶湧的淚,“我是怎麽教你的,民心向背,天下蒼生……”

她笑得雲淡風輕,答得斬釘截鐵,“天下蒼生,將是我的天下蒼生,與爾何幹?我為君,汝為臣,一介婦人,沒資格教我。”

全甄雙眼猩紅,倏地站起身來,冷冷睨著個白眼狼,她失望至極,卻是含了淚,帶了哽咽,“正是一介婦人,養你教你,護你一十五年,送你上那高位,你如今翅膀硬了,就要恩將仇報嗎!”

她指責她,她卻笑了,漆黑眼眸,如一片溫柔廣袤的水域,靜靜映著她的臉,仿佛此刻凝望,便已覆蓋了荒涼枯槁的一生。

她慘白著臉,慘白著唇,她搖頭,不知為何,只想搖頭,原來她從未懂她,原來一廂情願如此可笑。

她想說,你當我是替身,你利用我報仇,你為的是自己,為的是付氏,為的是全氏,或許還有天下蒼生,卻獨獨沒有我,可她終究沒有,或許這太痛了,她不想嘗試。

她嘆,凝住她,恢覆調侃的力氣,仿佛一點也不痛了,她說不出矯情的話,還是用一句戲文作結。

“終我一生,不過想尋那相伴之人,卻不知一切艱難如斯。”

她將一把匕首,塞進全甄手心,引著她抵上自己的脖頸,用力,“母叫子亡,子不得不亡,不就是這一身血肉嘛,還給你便罷了。”

全甄當真在用力,割開那寸寸皮肉,顏無藥慌忙要攔,全甄瞪他一眼,隱約有欣慰,欣慰終於有人愛她,她終於可以安心放手。

哐當一聲,那匕首滾落在地,帶出一道美妙的血痕弧度。

堯姜殿下任由顏無藥替她包紮,鮮血順著傷口流竄,自始至終,他不曾聽到一絲呼喊悶哼。

他想罵她有病,又怕她沒有回罵他的氣力。

付總兵姍姍來遲,這廂已然見血,他背著大包小包,眼見氣氛不對,拉著他夫人就要逃命。

全甄不肯走,母女決裂,她聲音死冷,嘲諷深深,不知在對誰說,“你到頭來,就只有趕我們走的本事。”

她心裏卻在說,到了此刻,你為什麽還想護著我們。

堯姜殿下回神,起身,真正的居高臨下,眼裏蒼茫成雪,只對她說出最後一句話,“滾。”

全甄於是明白,她是真的後悔了,而她也後悔了,可是沒有用,她能做的,就是讓她沒有牽掛,沒有軟肋,從而保護自己,一往無前。

付夫人走了,顏同知陪著堯姜殿下坐了會兒,想起自己監視付府的職責,不由假模假樣地嘆氣,“這人都走了,我盯著誰去。”

“你若嫌錦衣衛廟太小,待顏家翻案,你父沈冤,不妨……”

他搖頭,委屈努嘴,像搶糖吃的孩子,一張俏臉溫潤,非但不顯兇狠,還有幾分軟糯,“指揮使的位子可是我的。”

真是個嬌娃娃。妓|院裏一等一的小倌,也沒他這等風情吶。

若顏同知能透過某人一臉柔情,看穿她內心的猥|瑣想法,大概會嘔得不行。

現下他雖沒作嘔,卻被她盯得不自在,只得作出招牌動作,垂眸各種嬌羞。

他輕咳,“你不用可憐我,指揮使一樣要風得風,要雨得雨。”

她戳他臂彎,“誒誒,不要這麽功利嘛,不考慮下退隱江湖?”

顏同知被戳得心癢,還得保持一臉正色,“風風雨雨都過來了,可不是為了粗茶淡飯,茍且偷安。屈居人下,何如會當淩絕頂?若這一生顛沛流離,為人棋子,都是枉過。”

她托腮,有些好笑,心想他受了太多苦,所以格外渴望往上爬,渴望權力,永遠不會為了任何人放棄追逐權力,這樣很好,這樣很安全,至少她握住權柄,就握住了部分的忠心。

權力有什麽不好,保命保富貴,有人相信她手中的權力,卻不會覬覦她至高的權力,沒有什麽比這更好。

人生不易,要找一個隊友,同舟共濟。

顏無藥在她離去前,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,“為何留我下來?”

難道只是為了給她包紮?

某人背對著他,摸摸發燙的眼角,把溫度降下,然後呲牙,“因為我怕,會動手殺了她啊。”

然後他明白,她如此決然,不容背叛,然後他欣喜,她開始信任他。

堯姜殿下晃在大街上,正感嘆自己情路坎坷,陳其就一把抓過她,一路拖回醉仙樓。

他急得團團轉,連灌好幾口涼水,才接上氣來,“皇帝昨夜猝死,死前廢了太子,賜了皇後白綾,弘王的府兵連夜入宮,封鎖宮禁,敏妃娘娘今晨才遞出消息。”

她臉色未變,依舊慘白,“鄧婺這是要反啊。”

鄧婺,正是新任領侍衛內大臣,也是昭廉太子的人,他忠於昭廉太子倒不假,否則也不會大開宮門,放慕容衡進去。

他到底信不過她一個女子為帝,不惜支持昭廉太子的庶子。

比起她身份暴露,陳其卻更擔憂另一件事,“昭廉太子……”

堯姜殿下已經懶得去想,自己的臣屬之中,有多少是昭廉太子的人,有多少是孝昭仁皇後的人。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絕境,教那位父王失望,到頭來他放棄她,選擇慕容衡,也在情理之中。

她說不上什麽滋味,有些慶幸,有些失落,有些解脫,她聽見人聲鼎沸,慢慢地靠近醉仙樓,她握了握陳其的手,指著後院那條湖,極少的,晃他的袖,“我想吃魚,你去捉嗎。”

他說不出話來,他聽見她飄忽的聲音,“她來了,付錚還在牢裏,她把我交出去,才能救他,陳其,這是最後一次。”

他不動,死也不動,然後她一腳踹他入水,看他從湖裏探出頭來,不肯走。

她跪坐在地,無聲哀求,她知道他最看不得她卑微求人,果見那個影子慢慢沈下去,只留一串串茍延殘喘的水泡。

弘王殿下在醉仙樓的門口,看見那個人除了易容,脖子上纏著止血的布條,身後是熊熊燃燒的大火。

她的臉龐透出火光,妖異的在血管裏流淌,像枝枝蔓蔓的花,最美的一朵,開在她殷紅的唇上。

真是地獄裏爬出來的妖|精。

她笑得前仰後合,笑得淚流滿面,笑得那一朵花開到絢爛,瞬間支離破碎。

她終於嘗到了,一夕之間,眾叛親離的滋味。

她搖搖欲墜,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,捏得她生疼,她咬唇,咬出血,沒有出聲。

慕容衡刮去她唇上的血珠,然後放入口中,細細嘗了嘗,他附耳過去,暧昧撩人,“皇妹的血,跟人一樣冷。”

她舔唇,一寸寸過去,紅唇潤澤,香舌如勾,嬌笑魅人,看得他眼神一黯,她撓他的手心,撒嬌,“同室操戈,皇兄不怕後人恥笑。”

他摟住她,刮她的鼻,她舒適地皺鼻,柔柔攀附在他胸膛,小貓般乖巧,他在她耳邊低笑,啄她的耳垂,“你不是朕的皇妹,你是朕的愛妃啊。”

他的手指撫摸她的眼睛,她的鼻子,她飽滿的嘴唇,冰冰涼涼像毒蛇一樣,然後滑到她的喉嚨,擒住,慢慢收緊,“如果你不願意,就算了。”

她面色漲紫,呼吸困難,費力踮起腳,去碰他的唇,蘭芷香氣教人呼吸一窒,他不由松了手,改為雙手去抱她,正要觸到那香軟,她又調皮躲開。

慕容衡感到那雙玉臂繞上來,她像一尾渴水的魚兒,啃噬著他的耳垂,教他心癢難耐,他感到腹下灼熱,心上更加滾燙,於是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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